我的父母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：父亲是从东北到的贵州，那年是1964年；母亲是土生土长的贵州人，原来在兴义，十几岁时到了贵阳，投奔她在贵阳工作的姐姐。
他们的生活背景完全不同，教育背景就更不一样：父亲从小在家里接受私人教师的教育，后来上了大学；而母亲则没有上完小学，就缀学回家。
他们的工作不一样，父亲是教书匠，站在讲台上为人师表；母亲是工人，成天接触一些事务性的活计。
他们的兴趣不一样，父亲有广泛的爱好，二胡拉得不错，还会演奏很多其他的乐器，学识虽不算渊博，但也可说学富五车；母亲则不会这些，也没有其他的学识，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妇女。
但他们有几个因素是相同的：都有相似的家族背景。这不是让他们维持几十年婚姻的原因，只是让他们走在一起的原因；而不管父亲自身条件再好，只要考虑到他的出身问题，所有的女人都会对他敬而远之。有着同样“不好的出身”的母亲却无所谓这些，她只看重父亲自己，并不在意他的出身，也不寄希望于他今后如何出人头地，有权有势。
他们因为这样一个相同的背景，走到了一起，在现在的我们看来，虽然不能够完全理解，但可以想象出那一定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的选择。他们都是普通人，虽然有时候父亲也有一些所谓的理想，但更多的只是想有一个安定的生活；母亲则从没有什么远大理想，她只想有一个安定的家，她的远大理想，如果有，就是子女健康长大，过正常人的生活。
可怜的人们，我的父亲母亲。在那个荒唐的时代，他们能有什么选择呢？甚至，相比之下，他们还没有因为“反动的出身”，象好些类似家庭背景的人，被那个社会彻底地抛弃，可以与大部分普通人一样生活，已是万幸。
然而，历史就是这样，它是主流，身其中的我们，多数情况下只能随波逐流。
谁会在意这些人呢？他们生活在社会洪流之中，能够少遇到些漩涡险滩已经可以了，还能够有什么其他的奢望？所以他们的选择虽然是被动的，但看起来并没有多大的错误。或者说，其实他们做什么样的选择也不是特别关键，关键只是在于这个社会发生了变化，出身仍然是个重要的因素，阶级划分却不再是一个显性的标签，必须贴在每个人的身上。
他们是了不起的人。
虽然父亲从来没有系统地说过他为什么看上了我的母亲，有时候他也开玩笑说，你妈妈年轻时候很漂亮。我想，这不够吧，就因为妈妈年轻时漂亮点？我没有问，也没有想问，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全部的原因。我的父亲，从来没有在意过妈妈她是否接受过“良好的教育”，他只喜欢年轻漂亮的妈妈。
我想他是对的，这后来几十年的婚姻证明了他的判断。妈妈象一个真正的天使，保护着爸爸那颗其实比较脆弱和容易受伤——其实，已受了太多的伤的心。因为我的爸爸，他也象所有的男人一样，想有一个远大的前程，他积极上进，他在单位里表现优异，发表了很多作品。但是，只要提到他的培养，组织上总是会不失时机地考虑到他的可恨的家庭出身。他在组织中受的伤，和他在组织中优秀的表现一样夺目。我不知道一个男人以什么标准选择自己的另一半，才是符合规律的，也许这里一直就没有规律可循。但是我的父亲给了我一个例子，他用行动告诉我，其实真正爱你的人，是不会在意那些社会标准的，而如果有标准，那这个标准就是爱本身。那么善良呢？其实多数人是善良的，把善良当成标准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。
所以我也这样选择自己的女人。我的女人，听起来有点刺耳。她对我而言，只有一点是有意义的，那就是她对我的爱。我相信只要有这种爱，她会成为我的天使，她会一生守护着我，陪伴我，渡过平凡的日日夜夜。
好象，我的母亲却有一些听起来可能更合理的理由接受我父亲的爱：他除了出身不好，其他什么都很优秀。可是，如果时光倒流，那个时代的人们却不会觉得我母亲的理由有任何成立的地方。因为我父亲出身不好，母亲的姐姐、姐夫，坚决反对这桩婚姻，以至于多年后我父亲想起来仍觉得不能释怀。在多数同时代人看来，除了什么都优秀，出身还很好的人也比比皆是呀。可是，我的母亲说，她第一眼看到他时，就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。这话我听起来有很大的怀疑，特别是我听到说他们的第一眼之后，过了很多时间，也许是快一年多才看到第二眼的时候。不过我能够感觉到我母亲真的是由衷喜欢这个从东北来的小伙。
现在他们都老了。他们仍然守候在一起，有时候母亲生病，爸爸要担心受怕地想办法，他几乎没有自理的生活能力，几十年来他几乎没有操持过家里的基本业务，只关心他的专业。他肯定没有办法让生病的妈妈休息得好一点，他特别可怜。我记得以前妈妈曾经因为黄疸住院，爸爸给她说，如果她没了，他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东北去了。他在贵州唯一的牵挂就是我的妈妈。他就是这样的男人。我的母亲没有什么文化，她说是因为在学校里被人欺负，所以跑回家了，不想再上学。她的爸爸特别宠爱这女儿，不忍她受那些气，所以由着她。她虽没有文化，不会写，只看得懂，却很清楚人不可以没有文化，她说自己因为没有文化受了不少气。我和弟弟的这点文化，全仰她的强力镇压和打击了。在我的记忆中，因为我们读书的事情，她从来没有在我们两兄弟读书的事情上与命运妥协过。可惜我不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，大学出来再也不想读书，没有按照她的指示考研究生。直到大学毕业十一年后，才因百无聊赖混了一个研究生读读，后来上了博士，却觉得这博士浪得虚名读了一年自己退学了。
我的父母亲，其实与每个家庭的父母亲不会差别太大。他们一起忍受生活中的痛苦，一起接受命运的选择，一起制造点欢乐和幸福。可是，人就是这样，只有自己亲身经历和眼见的才觉得印象深刻，所以仿佛只有我的父母亲才是那样的，而别人的却不是那么容易感动我。
只是最近看到有一出电视剧，金婚的姐妹篇，才觉得其实家家不如此？那些熟悉的面孔，姜文、胡军，他们所扮演的，其实不就是在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？
